最近和不同公司的朋友聊天,有一个观察越来越明确:AI 时代,焦虑最深的不是写代码的人,不是做设计的人,而是管理者。从中层到高层,焦虑程度反而随层级递增。
这件事很反直觉。按理说,管理者不直接写代码、不直接交付,他们应该是最不容易被 AI 替代的那批人才对。但 BCG 2025 年的全球调研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数字:43% 的管理者和领导者担心失业,比基层员工的 36% 高出 7 个百分点。
我觉得"怕失业"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藏在更深的结构里。
两千年的默认协议被打破了
先说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前提。
现代组织的底层逻辑,从罗马军团到今天的互联网大厂,本质上都是同一套东西:高层定方向,中层翻译和拆解,基层执行。方向定下来之后,可能三年不变。管理者的主要工作就是确保执行不走样,中间做做进度追踪、绩效考核、信息上传下达。
这套模式有一个隐含假设:定方向的人不需要亲自做执行,做执行的人不需要操心方向。两件事可以在不同层级上并行运转,靠中层做翻译和连接。
这个假设在过去是对的。因为方向判断靠的是市场调研、咨询报告、商业分析,这些信息的获取和消化需要时间,但一旦形成判断,至少一两年内不用大改。
AI 时代,这个假设被打破了。不是渐变式的松动,是底层的瓦解。
为什么方向和执行不能再分开
原因很简单:方向的判断,越来越依赖于执行当中的体感。
AI 领域的变化速度是按月甚至按周计的。从模型刚出来的阶段,到 Agent 的阶段,到现在 Harness 的阶段,每个阶段爆发出大量新概念。这些概念不是学术分类,而是实实在在会影响你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的东西。
但你怎么知道这些概念到底靠不靠谱?靠看报告?靠听别人讲?我越来越觉得不够。你要亲手试。要用体感、感觉,甚至可以说是直觉,来判断某个方向到底行不行。
这就造成了一个过去不存在的困境:定方向需要执行中的体感,但传统的管理层级把定方向的人和做执行的人分开了。
管理学里有个概念叫 OODA Loop(观察-判断-决策-行动),Boyd 当年提出这个理论的核心洞察不是"速度要快",而是谁的 Orientation(判断)更贴合现实,谁就赢。当技术变化的速度超过信息在组织层级间传递的速度时,高层拿到的信息已经过时了。他们的 Orientation 和现实是脱节的。
UC Berkeley 的 California Management Review 直接说了:在 AI 时代,战略不是一个静态计划,而是一种动态能力——需要随着 AI 不断浮现的新可能性和新威胁来持续精炼。
所有人都在等对方先动
这就引出了我观察到的一个很有意思的死循环。
高层看到了 AI 是一个大的变化。他们每天也在看各种信息、各种报告。IBM 调查了 2,000 名全球 CEO,68% 说 AI 正在改变他们认为"核心"的业务。但"AI 时代怎么和自己的业务结合"这个问题,高层往往只能判断到"应该动了"的程度。具体怎么动、在哪些环节动、动到什么深度,他们希望中层或者执行层给出判断。
但中层和执行层往往给不出来。原因有两个。
第一,在过去的模式下,这些人的工作就不是"定方向"。他们擅长的是把既定方向拆解成可执行的任务,然后追进度、保质量。让他们突然承担"看远、给判断"的角色,他们没有这个习惯,也没有这个训练。
第二,在大厂里面,拍板定方向这件事的风险成本极高。你说"我们应该往这个方向走",如果走错了呢?在传统时代,方向是高层承担的责任,出了问题有高层兜底。现在高层希望中层也能参与方向判断,但责任结构没有配套调整。中层承担不起"方向错了"的后果,自然倾向于保守。
结果就是:高层等中层给方案,中层等高层定方向。两边都在等对方先动,方向就在这个互等中持续空转。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观察。一位资深 CEO 顾问 Sengupta 写过一篇分析,标题很精准:"CEOs Believe AI Is Transforming Their Business. Their Organizations Are Living a Different Reality."——CEO 觉得组织在转型,组织活在完全不同的现实里。
中层正在变成"信息阻隔层"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发生。
过去,高层定方向的时候,主要的沟通对象是中层管理干部。中层把任务拆解下去,基层来干。信息链条是:高层 → 中层 → 基层。
但现在我越来越多地观察到,高层开始绕过中层,直接和一线执行的人沟通。为什么?因为中层提供不了高层需要的信息了。
高层需要的是什么?是一线的执行体感。某个 AI 工具到底好不好用?某个 Agent 方案在真实业务场景里跑得通不通?客户对 AI 功能的反应到底是正面还是负面?这些信息,中层如果自己不动手试,他也说不出来。他能提供的还是传统的那些东西:进度汇报、风险预警、资源分配方案。这些对"确保既定方向的执行"很有用,但对"判断方向本身对不对"几乎没用。
数据佐证了这个趋势。Fortune 在 2026 年 4 月的深度报道指出,美国管理者的平均直接下属人数已经从 2013 年至今几乎翻倍,达到了 12.1 人。Meta 的新 AI 工程部门甚至推到了 50:1 的员工-管理者比例。中层在被系统性地压缩。
Gartner 预测到 2026 年,20% 的组织将用 AI 消除超过 50% 的现有中层管理岗位。这不是危言耸听,Korn Ferry 的调查显示 41% 的员工已经表示自己所在的公司削减了管理层级。
但"砍中层"不是答案
说到这里,好像结论很明显:中层没用了,砍掉就好。
我不这么认为。
Klarna 的教训很说明问题。这家瑞典支付公司在 2024 年高调宣布 AI 替代了 700 名客服,声称节省了 6000 万美元。一年后,CEO 公开认错:"We focused too much on efficiency and cost."客户满意度下降了 22%,公司被迫重新招人。
这不是孤例。Careerminds 的调查(600 名 HR 专业人士)显示,66% 实施了 AI 驱动裁员的公司已经在重新招聘被裁员工。Forrester 预测到 2027 年,一半的 AI 归因裁员将被悄悄逆转。
问题的关键在于区分两种不同的中层功能:
信息路由功能——汇总报告、传达指令、追踪进度、安排会议。这些确实正在被 AI 替代,也应该被替代。
判断与创新功能——情境化的决策、跨团队冲突仲裁、培养下属、在模糊地带做判断。这些事 AI 做不了,至少现在做不了。
MIT 的研究科学家 Neil Thompson 提出了一个"专业度悖论":如果 AI 自动化的是你工作中非核心的部分(行政杂务),你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真正有价值的专业判断上。但如果管理幅度膨胀到你连核心工作都做不了,那就不是提效而是灾难。
最好的反例是放射科医生。2016 年 Hinton 预测 AI 五年内取代他们。结果呢?放射科医生广泛采用 AI 后,人数和薪资双双增长。技术没有消灭这个职业,而是重新定义了它。
真正需要重写的是什么
想清楚这一圈之后,我觉得问题的本质既不是"AI 会不会替代管理者",也不是"该不该砍中层"。
真正需要重写的是组织的底层协议。
过去的协议是:方向(高层)→ 翻译(中层)→ 执行(基层),三层串行。这在环境变化慢的时候很好用。但在 AI 时代,这个串行链条太慢了。方向需要从执行中"涌现",不能在会议室里"设计"。
管理学大师 Mintzberg 在 1985 年就提出过"涌现战略"的概念:真正有效的战略不是纯粹自上而下设计的,很多是从执行层涌现出来的。他明确说了,纯"审议型"战略只在"良性、可控或可预测"的环境中有效。AI 时代恰恰是这个条件的反面。
那怎么办?我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几个方向是看得到的:
第一,让定方向的人亲自下场。不是看报告、听汇报,而是自己用 AI 工具做一天的工作,亲身体会"行"和"不行"。我在自己的团队里就是这么做的。当你亲手用 Claude Code 写了一整天代码之后,你对"AI 到底能干什么"的判断,和看完三份咨询报告之后的判断,完全是两回事。
第二,缩短方向到执行的反馈回路。不是三年定一次方向,而是每个月甚至每两周根据一线的执行反馈做微调。方向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个"持续迭代的过程"。
第三,重新定义中层的角色。不是让他们继续做信息二传手,而是让他们成为"连接方向判断和执行体感的桥梁"。这要求中层自己也要下场,也要有体感,也要能做判断。纯管理者时代结束了,Jack Dorsey 说的"球员教练"(Player-Coach)可能是更准确的定义。
焦虑的背后是什么
写到这里,回头看一开始说的"管理层焦虑",其实可以更精确地描述了。
焦虑的本质不是"怕被 AI 替代"。它是一种结构性的失控感:组织的底层协议在变,自己的角色定义在变,原来赖以立足的技能在贬值,新的技能还没建立起来,而变化的速度又快到没有时间从容转型。
Fortune 那篇文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Whether that is a transition cost or the new permanent condition of leadership in America is the defining workplace question of this decade."
我觉得它既不是过渡成本,也不是永久状态。它是一个分水岭。组织正在从"执行机器"变成"感知系统"。
"执行机器"的组织里,每个人是一个零件,按既定方向运转。方向对了就赢,错了就输。"感知系统"的组织里,每个人是一个传感器,持续感知环境变化,方向在无数个小决策中持续涌现和调整。
能完成这个转变的组织,管理层不会焦虑,因为他们找到了新的存在方式:不是信息中转站,而是判断节点。完不成的,焦虑只会越来越深。
我也不确定我的团队已经完成了这个转变。但至少我知道方向了:先自己下场,再带着体感去定方向。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诚实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