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和老板吃饭,聊到一个我最近一直在反复想的问题:AI 时代,中台到底应该怎么给前台做产品?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是一个抽象命题。我自己就在大厂做中后台团队,也在金融集团的数据部门里做面向业务的产品。过去我写过一篇文章,说 AI 时代来了以后,中台给前台做产品会越来越难。原因是,过去中台最大的优势之一是规模化,前台重复造轮子的成本太高,所以中台把共性能力沉淀下来,做成统一产品,提供给多个业务使用。
但 AI 让这件事发生了变化。做一个东西变容易了,前台业务可以自己上手做一些过去本应由中台提供的类 SaaS 产品,而且做得很快,和自己的业务上下文贴得很近。所以我当时的判断是:中台做产品会越来越难。后来我又补了一句:AI 时代,做东西越来越容易,但做出能给别人用的东西越来越难。
今天和老板聊完,我觉得这个问题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一个真实的例子
我们最近做广告投放平台时,遇到了这个问题。平台里有一个模块叫智能回传,一开始是给证券业务做的。证券做完以后,理财平台团队也需要。
按照传统中台思路,接下来会进入一套很熟悉的讨论:要不要做成公共产品?证券和理财怎么隔离?未来信用卡来了怎么办?哪些字段可以抽象,哪些规则可以配置,哪些流程可以统一?
这些问题看起来都很专业,也很中台。但它们会把事情带进另一种复杂度里。因为只要开始追求统一产品,就一定要提前考虑未来,未来有哪些业务会接入,未来有哪些差异会出现,未来哪些字段要兼容。问题是,很多未来根本没有发生。为了一个还没发生的业务差异,我们在今天增加一层抽象;为了一个可能出现的场景,我们在今天增加一套配置;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用,我们让当下真正要用的人先忍一忍。
于是排期变长了,方案变重了,体验变远了。
我们在智能回传这个模块上摸索了一两个月,走了不少弯路。后来我发现,问题可能不在于设计得不够好,而在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我们默认了一个前提:既然多个业务都要,中台就应该做一个统一产品。
但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不能中台给证券做一个,理财来了再给理财做一个,信用卡来了再给信用卡做一个?这些产品可以长得很像,也可以共享底层能力和建设经验,但不一定非要被塞进同一个抽象产品里。
业务不是想自建,是被逼的
表面上看,越来越多业务方开始自己造轮子,是因为 AI 降低了工程化代价。业务方可以用 AI 写代码、搭页面、做原型,把过去需要中台才能做的工具自己做出来。这个判断当然成立。但我觉得更深的原因,是很多中台还在恪守传统的大一统形式:因为要抽象,所以不能只为一个业务设计;因为要共性,所以不能完全贴合某个场景;因为要复用,所以要让不同业务排队等待统一方案。
很多业务方并不真的想自己做。他们不懂底层系统,也不想长期维护这些工具,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解决自己问题、能快速上线、能贴近业务的产品。但如果中台给不了,业务就会被迫自己做。
这是个反讽:中台越想避免重复造轮子,越容易把业务推向重复造轮子;中台越执着于大一统,业务越觉得等不起、用不好、离自己太远。最后组织里出现一堆散落的小工具、小系统,看起来是业务太喜欢自建,实际上可能是中台的供给方式出了问题。
复用的东西变了
这里的关键,不是让业务方自己去造轮子。恰恰相反,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很多轮子仍然应该由中台来造,因为业务方不一定了解底层系统,也未必有意愿长期维护。更重要的是,很多事情看起来只是"做一个工具",背后其实有大量经验、判断和治理。
一个智能回传模块,表面上只是把转化数据回传给广告平台。真正做起来,会涉及事件定义、数据质量、渠道 API、归因口径、回传延迟、去重、异常监控、合规边界。业务方可以用 AI 快速做出一个原型,但不一定知道什么样的回传才是好的,也不一定愿意为它承担长期维护。
所以,AI 时代真正变化的不是"业务自己造轮子",而是"中台自己重复造轮子的成本下降了"。过去每造一个轮子都很贵,产品设计贵,研发贵,测试贵,联调贵,维护也贵,所以我们只能努力抽象,把差异变成配置。现在,中间那层业务产品的建设成本正在下降,一个业务化模块、一个定制流程、一个专属看板,不再像过去那么沉重。既然造一个业务版本的成本变低了,就不一定要把所有业务都压进同一个统一产品里。
更何况,很多所谓共性,本来就是表面共性。证券和理财都需要智能回传,但业务目标不同,用户旅程不同,转化定义不同,效果解释方式也不同。表面上都叫"回传",落到业务里,语义并不一样。过去中台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看到两个业务长得像,就急着抽象。公共产品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开关、白名单、例外流程。最后产品确实统一了,但每个业务都觉得不好用;系统确实复用了,但复杂度被转移到了中台内部。这不是复用,这是把差异压扁。
我现在更愿意用这个方式理解中台:中台不一定要复用同一个产品,而是要复用造产品的能力。 产品本身可以不完全复用,但中台团队的经验、方法、数据理解、接口能力、治理能力、踩坑记录、交付流程可以复用。中台给证券做了一个智能回传,接下来给理财做时,不是从零开始,它知道哪些地方会踩坑,哪些指标要提前定义,哪些渠道规则要注意,什么样的看板业务真的会用。
过去我们复用的是一个公共产品,现在我们复用的是一套生产能力。
边界怎么划
这也意味着,中台提供的东西,共性上应该变薄,个性化上应该变厚。但"哪些能个性化,哪些不能"不能只是一句口号,还是得有具体的判断标准。以智能回传为例,我倾向于这样划:
必须统一、不能个性化的,是那些一旦不统一,就会造成数据失真、合规风险或跨业务协同成本的部分。事件定义和埋点规范、归因口径、数据质量和去重逻辑、监控和告警标准、权限和合规边界。这些东西如果证券一套、理财一套,未来想做跨业务分析或者审计的时候,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以且应该个性化的,是那些只影响单一业务体验和效果、不产生外部性的部分。回传时机和触发策略、看板的展示方式和指标口径解释、和业务系统的对接方式、运营侧的规则配置。证券的智能回传应该贴着开户转化、资产入金、用户分层来设计;理财的应该贴着申购、持仓、复购、风险偏好来设计;信用卡未来如果接入,也应该有自己的申请、激活、首刷、额度逻辑。这些差异,就不该被压进一个统一配置项里,而应该是产品设计时认真对待的对象。
一句话概括:看这件事是否会外溢到其他业务或者产生系统性风险,会外溢的统一,不会外溢的个性化。
这个边界如果不清楚,个性化就会变成失控的项目制;如果定得太死,个性化又会退回大一统。
这需要什么样的组织
这套模式对组织也提出了新的要求,而且不只是"中台人员要更懂业务"这么简单。即使造一个轮子的成本下降了,同时给证券、理财、信用卡各造一个、各维护一个,人力和治理的复杂度依然是接近线性增长的。这意味着,要么中台团队要适度扩编,要么需要把人以更贴近业务的方式分布出去,而不是继续挤在一个中心化的排期队列里。
这也是为什么,新中台的人需要更像 FDE:不是单纯的研发,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产品经理,而是带着工程能力、产品判断和中台资产,深入到业务现场的人。他要能听懂业务在说什么,也要能判断哪些诉求是真问题;他要能快速做出一个业务可用的产品版本,也要能把现场经验反哺回中台的资产体系。他需要知道证券为什么要这样回传,理财为什么不能照搬证券;也需要知道哪些东西绝对不能为某个业务随便改,哪些可以为了业务效果快速定制。换句话说,他既要能进入业务,又要守住中台。
中台不再只是一个平台建设部门,而要变成一支能不断生产业务产品变体的团队。不是给所有业务一个统一答案,而是基于同一套能力,给不同业务做出不同答案。
难点不在于写代码,AI 已经让写代码、搭页面、做原型变得越来越快。真正的难点在于,中台团队有没有能力理解不同业务的差异,有没有能力把经验沉淀下来,有没有能力在重复造轮子的过程中保持质量和治理。
重复造轮子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每个业务都自己造,每个轮子都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么造,也没人负责长期维护;更可怕的是,中台为了避免重复,做出一个过度抽象的统一产品,最后让所有业务都不舒服,反而把业务推向自己造轮子的困境。
更好的状态是:轮子可以重复造,但由中台主动来造;每个轮子可以贴近业务,但背后有同一批人、同一套经验、同一套治理要求。
过去,中台的价值是"我做一个,大家都用"。现在,中台的价值可能变成:"我做过一个,所以我能更快、更好地给你做一个适合你的。"
这两句话看起来差别不大,背后的组织逻辑完全不同。前者要求业务适配中台,后者要求中台进入业务。
AI 时代,中台真正要复用的,可能不是轮子本身,而是造轮子的手艺。而中台真正要避免的,也不是重复造轮子,是让业务被迫自己造轮子。
今天聊完以后,我反而觉得中台没有消失,只是需要放下一个执念:不是所有复用都必须表现为同一个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