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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勋回不来了,AI 行业也不必再围着一个人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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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的内阁争斗撤掉了保护伞,公司内部的上下级违规锁死了退路,黄仁勋这次很难再复制反转回归的剧本。但这件风波真正拆开的,是过去三年全球 AI 产业把内部协同、产能锁定、信贷担保和政策缓冲全绑在一个人身上的单点结构。随着超级单点退场,中美技术路线彻底分叉,下游行业反而等来了一次迟到的算力松绑。

过去这一个星期,硅谷和华尔街围绕英伟达出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反应。上周三晚上,英伟达董事会接受了黄仁勋的辞呈,结束了他在公司三十三年的掌舵生涯。现在由财务负责人临时接手首席执行官的工作,董事会也第一次设立了董事长,公司市值在五个交易日里面跌掉了五千五百亿美元。但是另一头,几位硅谷创始人和基金经理又在网上发起了联名请愿,希望董事会可以把黄仁勋请回来。网上也有不少人在讨论,觉得说不定会重演三年前 OpenAI 的反转剧情,创始人周五离开以后,下周三又能重新回到公司。

按照原来的日程安排,英伟达今天盘后就要发布最新一季的财报,这也是公司成立以来第一份没有黄仁勋出面的财报。在看具体的财务数字以前,我的判断很直接,这次不用再等反转剧情了,因为黄仁勋是没有办法回来了。

如果我们只是盯着新闻里面的间谍疑云和办公室恋情看热闹,就会错过观察过去三年 AI 行业底层结构最好的一次机会。黄仁勋这次离开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震动,主要是因为整个行业把太多关键环节都绑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在英伟达内部,几十位高管的跨部门配合需要他亲自拍板。在供应链上游,台积电大半的先进封装产能需要凭借他几十年的交情来锁定。在下游生态里面,两百多家初创企业的投资和算力担保也需要他点头放款,就连中美算力封锁中间留下的缓冲空间,同样是他飞到华盛顿谈出来的。顺风的时候,他确实是整个行业效率最高的推进器。但是一旦他本人出事,这个高度集中的核心节点就会变成全行业最大的单点隐患。站在我们做 AI 平台和应用落地的角度看,这位超级创始人退场虽然会冲击英伟达过去的垄断溢价,但是对于长期承担高昂算力成本的下游行业来说,这反而是一次迟到的松绑。

插图:四个产业环节原本全靠站在圆台中央的一个人四面拽紧绳索维持运转,当中心人物松手离开,四根紧绷的绳索同时松开

政治撤掉了保护伞,真正送走他的是内部红线

这几天看外界围绕这件事的讨论,我发现大家的看法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有人觉得这单纯是个人感情生活出事,也有人认为这是华盛顿针对华人企业家的政治算计。如果我们把公开披露的材料一层层梳理清楚,可以发现这件事和美国政治确实有很深的关联,但是它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阴谋。更准确地说,华盛顿的内阁派系争斗撤掉了他的政治保护伞,而他自己在公司内部踩中的治理红线,锁死了留任的退路。

如果往回看两年,我们可以发现黄仁勋原本是一位刻意和华盛顿保持距离的技术商人。联邦公开记录显示,前年英伟达全年的游说开销只有六十四万美元。去年年初特朗普举行第二次就职典礼的时候,硅谷一众科技巨头的负责人几乎全部到场,只有他留在台湾陪供应链伙伴过春节。真正的转变发生在最近这两年时间。因为一家四万亿美元市值的公司,很多核心业务的增长命脉都掌握在行政审批机构手里,无论是特供芯片的出口许可,还是中东订单和美国本土数据中心的电力审批,他都没有办法继续置身事外了。去年英伟达的联邦游说费用涨到了将近五百万美元,公司还认捐了两千五百万美元资助白宫翻修宴会厅。他也在五月随总统专机访问中东签署订单,年底谈成了缴纳两成半关税换取对华出口 H200 芯片的方案,今年五月又登上空军一号随团访问北京,九月份甚至在公开峰会的舞台上打开手机免提接听总统来电。

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一家公司把核心的外部通道完全绑在总统个人的交易路线上,它自己就会跟着卷进白宫的派系争斗。从Axios 还原的白宫战情室冲突可以看到,内阁的分歧其实已经积压了一年时间。美国情报部门去年就注意到黄仁勋和新加坡算力公司 Megaspeed 的前高管黄乐走得很近。这家新加坡公司前后采购了将近五十亿美元的英伟达硬件,国务卿今年春天还专门写过机密备忘录提醒总统。但是商务部长为了保留贸易谈判筹码,连续三次拖延对这家公司的制裁审批,结果引发了财政部长和国务卿当面拍桌子争吵。

因为内部行政流程一直推不动,强硬派干脆选在中期选举前几天把消息透露给了媒体。消息公开以后,内阁的分歧也就彻底摆到了台面上。总统私下打电话劝黄仁勋留下来,美国司法部长和新加坡内政部也先后公开说明,调查了一年多并没有认定黄乐是间谍,中方同样否认了这些指控。但是财政部长贝森特却在电视节目上严厉批评英伟达的合规文化,要求公司在十天以内提交整顿答复,并且明确提出新任掌门人必须从公司外部寻找。

假如风波只是停留在这一步,我认为黄仁勋其实还有很大的机会保住职位。因为间谍相关的指控在美方司法部和新加坡官方那里都没有定论,所以十一月八日他发全员信为婚内不忠道歉的时候,英伟达董事会还专门发声明支持他继续带领公司。真正让董事会在三天以后连夜决定切割的,是媒体引述五名内部员工曝光的第二段恋情。这段关系的对象是直接向他汇报工作的医疗业务副总裁,两人在酒店被路人拍到亲密举动以后,他的安保团队还当场拦下路人要求签署保密协议。紧接着第二天媒体又曝出了第三段内部员工关系,而且他在十月份应对调查的时候还误导了公司总法务。在美国上市公司的治理规则里面,外部绯闻还可以当作个人私事处理,但是和直接汇报的下属发展隐秘关系,同时动用公司安保掩盖事实并误导法务负责人,就已经彻底违反了利益冲突和诚信准则。

如果把这几层原因合在一起看,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什么网上的联名请愿改变不了最终结果。三年前员工之所以可以把创始人请回 OpenAI,是因为超过九成的员工签字表示如果不改决定就集体离职,而且大股东微软手里还握着没有打完的投资款。查看英伟达提交给证监会的离职文件可以看到,黄仁勋这次辞职不仅没有遣散费,还直接作废了一亿多美元尚未归属的股票。再看公开的股东委托书文件,今天的英伟达是每股一票的普通股结构,他名下只有百分之三点五八的公司股权,而且大部分股权是和结婚四十年的妻子共同放在家族信托里面管理的。在网上发公开信的两家投资机构加起来持股还不到万分之五,真正掌握投票权的华尔街大型资管机构全部没有表态。

公司内部的反应同样很说明问题。几万名员工虽然对这件事感到很突然,但是并没有人用集体辞职的方式向董事会施压,负责核心研发的副总裁也出面公开支持董事会的决定。再加上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已经要求黄仁勋和商务部长在十二月初先后出席公开听证会,众议院几个委员会也要求闭门问询,如果董事会这个时候再把他请回来,就要自己承担巨大的法律诉讼风险和政治压力。目前董事会已经接触了以前在英伟达工作过七年的现任 Arm 负责人。不管最后是由外部人选接手,还是从内部技术骨干里面提拔,属于黄仁勋一个人的时代都已经翻篇了。

华盛顿最后的缓冲没了,中美算力彻底分道扬镳

黄仁勋离开以后,华盛顿在对华芯片管制上的态度最先出现了明显倾斜。过去三年里面,华盛顿围绕如何限制中国算力一直有两派意见在拉锯。一派主张彻底封锁芯片出口和海外云端租卡,另一派则是以黄仁勋为代表的商业派。他每次到华盛顿游说的时候,反复强调的都是同一个道理。如果把中国市场彻底堵死,就等于把几百亿美元的市场空间让给华为,不如允许出口上一代芯片,让中国开发者继续留在英伟达的软件生态里面。今年年初先把台积电造好的芯片运回美国检测,交完关税以后再卖给中国企业的折中办法,就是他多方游说出来的结果。

现在这个唯一可以把商业逻辑讲进白宫的关键人物离开了,维持软件生态依赖的想法在华盛顿马上就没有人支持了。而且就在同一时间,媒体查出早就列入实体清单的国内高校通过转售商买到了芯片,新加坡服务商的机房里面还有几万张高端显卡和账目对不上。美国国会两党议员很快达成了一致,准备把严格的限制规定写进年底的法案里面。他们一方面要把高端芯片的出口审批权收到国会手里,另一方面还要把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七个国家的海外机房租卡业务全部管起来。如果放到中美技术竞争的大背景里面看,我们很难简单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它会让两边的技术发展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

接下来一两年里面,国内大厂和头部大模型团队肯定会感受到断供带来的困难。最近港股相关公司的股价下跌,说明市场已经看到了真实的资金敞口。从公开的工商资料可以看到,阿里的新加坡子公司在东南亚服务商身上有超过四十一亿美元的预付款敞口,以后通过海外机房合规租用新芯片探索前沿模型的通道很快就会关闭。同时国内企业年初订购的五六十万张芯片大多还留在香港的仓库里面。这批设备不仅要等严格的通关审批,就算想留在香港本地运行也不现实,因为香港所有数据中心加起来的电力容量还不到六百兆瓦,没有办法支持这么多高功耗机器。由于先进光刻机受限,而且国产高带宽内存的良率还在提升阶段,研究机构估算今年国产主力芯片的整体产出大约只有英伟达的二十五分之一。没有了海外租卡和次旗舰芯片的缓冲以后,未来一两年两边在超大规模基础模型预训练上的差距还会拉大,很多大模型的训练进度需要往后调整。

但是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三五年的周期来看,华盛顿关上这个通道,反而让国内行业放下了等待特供芯片的侥幸心理。我之前在《当智能开始需要护照》里面讨论过这个问题,任何核心生产系统都不能建立在一个随时可能收回许可的外部依赖上面。以前只要特供芯片还有机会买到,或者海外机房还可以租到机器,很多研发团队虽然嘴上说着国产替代,实际开发的时候还是习惯把国产芯片当作备选方案,主要工程精力依然放在原来的 CUDA 生态里面。现在外部通道关闭以后,大家就只能专注解决底层的适配问题了。其实在今年上半年,国内数据中心采购本土芯片的比例已经超过了四成。单张芯片的制程工艺既然暂时赶不上,华为就通过高速光电互连技术把几百上千张芯片连成超节点集群,利用系统级的带宽弥补单芯片的不足。为了降低跨芯片迁移的难度,十月份 DeepSeek 还和华为联合开源了面向昇腾芯片的 TileLang 底层算子和通信库,新一代模型训练不用再绑定在单一平台上面。往后看的话,中美两边的技术路线会明显分开,美国大厂会继续沿着超大规模集群的方向扩大体量,我们国内团队则会在有限条件下打磨模型结构效率和行业应用落地。

插图:中间原本半开的供货小窗落锁关闭后,左边团队开动吊车将重型机柜越垒越高,右边团队转身把众多小芯片用光纤连成网格接入业务现场

芯片不会断供,先降温的是算力信贷和产能特权

当我们把视线转回美国本土的时候,可以看到黄仁勋离开对美股整条产业链的影响,在短期和中期会走出两条完全不同的传导路径。很多人在事发以后的第一反应,是担心英伟达内部变动会影响芯片供货。其实在未来半年时间里,硬件生产和交付反而是最稳定的一环。因为半导体制造的周期非常长,目前正在出货的 Blackwell 和刚刚量产的新一代 Vera Rubin 平台,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确定了设计图纸和台积电的晶圆配额,连韩国存储厂商的供货长约也早就签好了。英伟达账面上锁定的采购承诺高达两千七百多亿美元,代工厂的生产线不会因为更换首席执行官就停下来。所以英伟达股价大跌的那几天,负责核心代工业务的台积电反而上涨了一成多。

未来半年真正会明显降温的,其实是黄仁勋在行业里面建立起来的信贷支持体系。查看投资人整理出的财报附注账本可以看到,相关的资本运作规模非常庞大。最近两年英伟达除了正常销售硬件以外,还投入六百多亿美元现金参股了两百多家初创企业和十几家上市公司。同时公司把客户的付款账期延长到一年,还在账外提供了一千六百多亿美元的机房租约兜底和回购担保,上个季度投出去的现金已经超过了同期的经营现金流。英伟达先出资扶持中小型服务商,再让合作方加杠杆买自己的显卡,这种循环模式以前完全是黄仁勋凭借个人威望在推动。现在临时接手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以前在内部开会的时候就多次反对过如此激进的担保。等到财务出身的高管主持工作,同时还要应对董事会和华盛顿的合规调查,这部分信贷和担保肯定会收紧。如果一家二线租赁公司手里没有多少真实的企业客户,平时主要通过借钱囤积显卡来赚差价,它在未来半年里面就会最先遇到资金周转的困难。

插图:手持账本的管理者在放大镜审视下拧紧信贷循环管道的总阀门,水流停歇后踩在高叠借债木箱上抱满显卡盒子的二线商贩率先失衡摇晃

到了半年至两年的中期阶段,变化就会慢慢反映在英伟达的上游产能锁定能力上。我们平时讨论英伟达的壁垒,往往只看到它的芯片架构设计得好,其实它在商业上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做法,就是提前包下上游供应商的产能。英伟达和台积电合作了三十年,双方并没有签过传统意义上的书面长期主合同。现在组装一套新机柜需要一百多万个零件,涉及到台积电的先进封装产线和很多只有几亿美元营收的配套小厂。行业分析机构负责人在访谈里拆解过,这些供应商以前之所以愿意把六到七成的产能优先留给英伟达,让很有钱的谷歌和亚马逊在后面排队等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黄仁勋几十年来在亚洲供应链攒下的个人信誉和包销魄力。

如果没有黄仁勋亲自出面协调和包揽产能,上游供应商为了降低过度依赖单一客户的风险,自然愿意把新增出来的产能多分一些给排队的云厂商,到后年非英伟达阵营拿到的产能比例可能会大幅上升。而且谷歌和亚马逊这些云巨头本来就一直嫌买显卡太贵,都在努力研发自己的替代方案。今年各家自研的定制芯片在服务器出货量里面已经占到了将近三成,增长速度差不多是通用显卡的三倍。这次英伟达高层发生震荡,正好给了各大云厂商一个非常充分的风控理由,采购方可以把更多预算分给自研芯片,还有博通和 AMD 这些竞争对手。在这个过程里面,英伟达并不会丢掉已经签好的存量订单,但是以前让竞争对手连封装产能都拿不到的独家优势就会慢慢消失了。

扁平帝国的交班难题,和我们下游等来的松绑

如果再往后看两到五年的时间,真正决定英伟达长期命运的,是它高度依赖创始人个人的组织结构如何完成交接。在硅谷所有大型科技公司里面,英伟达的组织架构最像创始人本人的延伸。一家几万人的大企业,过去三十三年一直没有设立董事长和首席运营官,也不按照业务线拆分独立的损益表。黄仁勋一个人管理几十位高管,平时从来不开一对一的单独汇报会,所有重要信息都在高管群里面汇总到他手里。这种极度扁平的管理模式在顺风期效率非常高,因为芯片和高速网络以及底层软件团队之间没有部门墙,整家公司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做跨代的技术投入。

不过我之前在《当碳基生命在削减中层的时候,硅基生命却在增加中层》里面讨论过一个规律,削减管理中层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事情,它只是把原本显性的组织协调成本,变成了核心人物身上的隐性负担。黄仁勋在位的时候,可以凭借超常的精力和技术直觉把几十位高管的协调工作全部承担下来。但是这种模式也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后遗症。因为每位副总裁平时只需要负责好自己手头的专业模块,公司内部很难培养出一个既懂底层架构,又熟悉亚洲供应链,同时还能统筹上千亿美元资本运作的全面接班人。现在财政部长公开施压要求从外部寻找新任负责人,不管是哪位职业经理人到任,都不可能像创始人一样同时管理几十位资历深厚的元老,唯一的办法就是补齐汇报层级和预算审批制度。一旦常规的科层体系建立起来,英伟达就会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如果过渡顺利的话,它可以依靠深厚的软件生态,像库克接手以后的苹果公司一样稳健经营。但是如果过渡不理想,财务纪律压倒了跨代的技术探索,再加上风投机构趁机挖走核心工程主管,它就有可能重演当年英特尔换上财务背景负责人以后,在关键技术节点上慢半拍的经历。

插图:左边创始人在圆心无隔墙直连一整圈各管一摊的技术主管,右边换上空降经理人后在中间搭起多层汇报台阶与预算审批桌

当然,如果我们跳出英伟达一家公司的股价波动,站在整个技术行业的角度回头看,这次管理层更替长远来看反而是好事。最近三年里面,整条产业链的利润分配实在太偏向最上游了。一家提供硬件底座的公司常年维持超过七成的毛利率,云大厂每年投入几千亿美元采购设备,很大一部分利润都顺着订单流进了单一供应商的口袋。我们这些在下游做平台和行业应用的团队,平时算起模型调用和推理成本,很大一块其实都是在替上游支付高昂的硬件溢价。

这位超级创始人离开以后,以前用信贷担保撑起来的局部算力泡沫会先挤掉一部分水分,代工厂的先进封装产能也可以分给更多的芯片公司。如果上游超过七成的硬件毛利率可以慢慢降回正常的商业水平,下游的云厂商和众多做 AI 应用的团队就能减轻很多成本负担,更容易把自己的业务账算明白。一家四万亿美元公司的个人传奇虽然结束了,但是整个 AI 行业以后也不必再围着一个人转了。告别了由一个人拍板狂奔的特殊时期,回到多家竞争和认真算商业账的状态,这本来就是技术行业走向成熟的正常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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